页面上 Ctrl+F 了一下“鸡血”,竟然没人提到?那好吧,我来补上。

在现代汉语中,“打了鸡血”通常被用来形容一个人极端亢奋的表现,而这种用法的产生,要追溯到六十年前上海一个名叫俞昌时的医生。
二十世纪五十年代初,俞昌时在江西从事卫生工作,偶然间发现了鸡的体温高达 43 摄氏度:
一九五二年十一月间,我在江西南平工作时,偶而在鸡的肛门里试了温度体温,发现其体温在 43℃左右。
(引用文字除特别注明外,均来自于俞昌时所著《鸡血疗法》手册,对文中错别字、病句、标点符号误用等未作更正,原样引用,下同)

对此他认为:
从而联想到其常温度如此之高,当然是其神经调节中枢和血液的发热机能特别强。因之,它对大脑皮质起平衡作用。从而促进生理机能调节新陈代谢以及它的抗菌抗毒能力一定很强。
并且从文献中找到了根据:
我想起在祖国医学文献上应用鸡血治疗疾病的记载很多,它的应用方法是:眼塗、侵、点(点眼有奇效),我就想到注射的方法,把鸡血注入人体,而不会发生不良反应,一定很会产生对人体有益的作用。
于是他就捉来了一只大公鸡,抽血给自己注射:
就抽了一只大公鸡的血 1.5cc,我注射到自己的身上三角肌肉里,
注射后:
首先感到它没有一点异常情况,没有痛痒、胀麻,于是我就放心了。严密地注意其效果。在一二日内是觉得精神舒畅,食欲猛进,睡觉有良好现象。以前吃不好睡不好。到三、四日发现奇迹:在洗脚时看到以前常脱皮现象几乎减少到没有了。过去我的脚经常起水泡,然后脱皮,非常严重,数十年来一直没有治好,这次不仅脱皮好了,而且皮肤也不痒了,身上的皮肤也光润起来了。
今天看来,这些变化一大半要归于人体对鸡血中的异种蛋白所起的免疫或过敏反应,剩下的也不能排除安慰剂作用的影响。但在那个年代能有此认识的人显然还不多,俞也不例外,他开始给周围人注射鸡血,按他的说法都药到病除:
我以后就放心地注射了几次,同时还给几个亲友注射,都取得了奇异的效果。例如:我的女儿十五岁,经常发作腹痛,注射一次就好了;还有一个农民大腿上患有蜂窝炎,发高烧痛了三、四天,已有化脓倾向,因无青霉素就注射鸡血,当时就止痛退热,睡眠正常,以后又注射了两次鸡血就完全好了。还有一个妇女患阴道炎,已肿出阴道,白夜痛疼不安,注射了两次鸡血就完全好了。
后来他回到医疗条件相对较好的上海,暂时停止了使用鸡血注射治疗疾病的尝试,直到大跃进提出了“多快好省地建设社会主义”的口号,才又重新开始为人注射鸡血:
直至五九年大跃进的时候,才重新搞起来,我首先在永安三厂棉纺职工中间作注射治疗,一个多月注射了三百多人,一般注射一、二次,也有注射五、六次的,先后发生显著的效果。而且组织了鸡血疗法研究小组做了一些简单的动物试验和临床应用都成功。
按照他自己的说法,疗效已超出国际水平,只是中央要求保密,所以才不为人知:
中央卫生部审核后指出:此法因超出国际水平,必须保密……所以至今不被一般人所知转眼已五年了。
但实际情况却是上海市卫生局在调查过后,发现鸡血疗法存在着腹泻、发热、局部红肿甚至休克等多种不良反应,因而对其并不认可。直至 1965 年卫生部仍在接到上海市卫生局来函后专门出台禁令,禁止医务人员给病人注射鲜鸡血:

不过卫生部的禁令并未通达民间,俞昌时在这期间仍然在为自己和他人注射鸡血,并使鸡血疗法随着众人口口相传而播散开来。按照俞的说法,注射鸡血在他身上治愈了胆石症、血丝虫病、褥疮等疾病,并有心脏功能增强、视力改善、白发减少、不怕冷、性欲旺盛、食欲旺盛、力大无穷等二十多种“正面效果”。而《鸡血疗法》手册更宣称注射鸡血可以治疗的疾病多达 78 种,涵盖了心血管、妇科、皮肤科、消化科、呼吸科、泌尿科……


1966 年,随着一场将持续十年之久的政治运动开始,俞昌时和他的鸡血疗法终于迎来了转机:原先坚持反对鸡血疗法的卫生部和上海市卫生局被扣上“城市老爷”的帽子打倒在地,而北京医学院、上海中医学院等一批医学院校的红卫兵组织则成为了鸡血疗法的推手:



在那个年代特有的狂热推动之下,鸡血注射能够治疗的疾病比俞昌时的《鸡血疗法》手册又有了增加,达到 93 种之多:


对鸡血疗法的原理也有了看似合理的解释,那就是雄性激素的作用(所以这是全民做 c 吗……),于是全国的公鸡都遭了殃:

鸡血疗法得到了大力推广,俞昌时的人生却走上了另外一条道路——他解放前曾是党员,后来被国民党抓捕入狱,文革中这段往事被人翻出来,令他成为了千千万万被打倒的人中的一员,失去了对鸡血疗法的“专利权”。而这却在无意中又促成了鸡血疗法的广泛传播:随着俞昌时的消失,一条流言开始在民间流传,说是有一名潜藏在大陆的国民党特务头子被揪了出来,在将被枪毙时献出一个可以包治百病、益寿延年的方子,得以免死,而这个无比神奇的药方,就是注射鸡血!
在政治运动和民间流言的推波助澜下,鸡血疗法一下子“火“了起来,很快就风靡了大江南北。从大城市的三甲医院到偏远乡村的卫生所,随处可见手拎活鸡排着长队等待注射的人群,以至于在那个低工资高就业物价高度稳定的年代,罕见地出现了因众人竞相抢购导致小公鸡价格飞涨的现象。此时的鸡血疗法,已经成为了一种什么病都能治,什么禁忌症都没有,即使没病也能让人更加健康的无所不能的“神方”:

上帝要他灭亡,必先令其疯狂。鸡血疗法在风靡全国的同时也大大增加了不良反应的发生数量和严重程度:如前所述,早在俞昌时最初提出鸡血疗法时,上海市卫生局经过调查报告就发现有相当一部分人在注射鸡血后出现各种不良反应,严重的甚至发生休克。当时使用鸡血疗法的人还主要集中在上海,不论是注射时的卫生状况还是出现不良反应后的处理措施都有保障(俞昌时自己也说“不良反应严重的,及时注射半支肾上腺素就好了”)。但在鸡血疗法风靡全国之后,大部分小城市、县城和乡村的卫生机构并不具备上海的条件,于是不良反应的发生率和严重程度都迅速上升,甚至出现了有人在注射鸡血后死亡的案例。这些案例和当初关于鸡血疗法如何“神效”的传闻一样,飞快地以口头传说或纸面传单的形式散布开来,并在此过程中同样被不断夸大,让鸡血疗法在短暂的狂热之后又迅速地被人抛弃:
“但随后就有大量的传单在街上飞行,上面说鸡血免疫疗法弊端很多,有不少人甚至因此中毒身亡,等等。各种消息有名有姓,说得跟真的似的。这种传闻后来愈来愈多,像野草一样疯长,恫吓着嗜血的民众。最终,那些小公鸡的性命得以延缓,鸡血疗法的热潮迅速平息。”
——同济大学教授,作家朱大可
最终,兴起于 1966 年底的鸡血注射疗法在历时约一年的全民狂热之后迅速地平息了,只留下“打鸡血”三个字流传至今,暗示着后人曾经有过这样一段全民疯狂的历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