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为在 1700-1850 年间,它能够较好地结合射击(Feu)与冲击(Choc)两大要素。
先谈射击,在火绳枪时代,队列是存在的,但以密集的火枪手队列射击则是近乎自杀的举动,因为:
每名火枪手需要在行军时携带四至六米长的火绳,火绳或是绕在脖子和肩膀上,或是缠在子弹带上。鉴于其燃烧速率相对较快,约为每小时十到十五厘米,十人中仅有一人需要负责在行军中保存火种,以便战时点燃。不过,射击火绳枪终究相当危险,燃烧的火绳很容易引燃周围的散落火药,因此,士兵在展开(射击)时相隔二到四步(1-3 米),在冲击时才收紧队列。
Wilson, The Thirty Years War: Europe's Tragedy, 2009, p. 88-89.
威尔逊很有说服力地解释了为何 1700 年之前的火绳枪时代不能以摩肩接踵的密集队列射击。不过,在相对安全的燧发枪时代到来后,倘若从纯射击角度而言,密集的步兵战列齐射仍然不是优先选择对象,奥地利军官德米安在《军事科学自学手册》里写道:
(在密集队列的齐射中)士兵像机器一样作战,也就是说他装填步枪、朝着空中射击、再装填、再……这与其说是想给敌军造成什么损害,倒不如说是用机械工作驱散正缠绕他的恐惧想法。
……
当一个士兵正在关闭药池的时候,另一个在抽插通条,第三个刚装填完,第四个在瞄准,第五个在扣扳机。要是考虑到死者倒下、伤者后送以及士兵周围浓厚的火药烟雾,准确射击就是不可期待的。是的,就算是最好的猎兵(Jäger)在队列中射击,考虑到支配性的约束与混乱,其表现也不会优于普通战列步兵。
Demian, Anleitung zum Selbst-Studium der militärischen Dienstwissenschaft, Wien, 1807, Band 1, S. 35-37.
由此可知,就个体射击效力而论,密集步兵队列的效力无疑要弱于散兵射击,实际上,就算是集体射击效力,散兵也要强于密集队列,德米安说得清清楚楚:
倘若比较列成密集队形的战列步兵和技艺搁熟的射击兵(Schützen),后者的射击效力会高达前者的四倍。此外,队形分散、时常在快速推进中射击的轻歩兵损失也要小于以西班牙式步法推进的战列步兵……散兵在火力上不仅优于纵队,甚至要强于横队和炮兵。
Demian, Anleitung zum Selbst-Studium der militärischen Dienstwissenschaft, Wien, 1807, Band 2, S. 265-266.
要知道,这一时期的散兵绝对没有后人印象中那样零散,以英军为例,条令规定散兵常用的“疏开队形”(open order)是“间隔 2 尺”,也就是说,散兵横向间隔是 60 厘米,平均每人横向占地 1 米而已,这个宽度并不大,因为密集队列里每个步兵横向占地也得有半米——由此亦可见,旧军队害怕士兵分散后易于逃亡、因而不敢运用散兵的旧说法有多么想当然。亚尼(Jany)等人早已批驳过这种旧说,但埃斯代尔(Esdaile)等现代“砖家”仍然秉持旧见。

显而易见,假如以百人规模的连为单位,50 名成“疏开队形”、前后两两配合的散兵占地宽度与 100 名列成两列密集队形的战列步兵相当,却能在交火中获得更大的战果、蒙受更小的损失。
法军的轻步兵专家迪埃姆将军《轻步兵论》(Essai sur l'infanterie légère)中里提到过一个对比鲜明的战例:
有一位曾在倒数第二场战争[1800-1801 年的战争]中为奥军效力的法国军官告诉我,某个法军步兵营距离他的连仅有一百步远,但步兵营的火力仅仅让这个连损失了三四个人,与此同时,在该连侧翼三百步以外的地方,小树丛里的一群散兵却导致它死伤三十余人。在 1801 年强渡明乔河[Mincio,意大利境内的河流]时,第 91[战列步兵半旅]第 2 营遭到了比西[Bussi]团某营的齐射,仅仅损失了一个人,而这个军团的散兵在掩护退却时却在短短几分钟内就杀死[法军]三十余人。
Duhèsme G.-P. Essai sur l'infanterie légère, Paris, 1814, p. 192.
那为何密集队形仍然具备顽强生命力?问题便出在冲击(Choc)上。
由于燧发滑膛枪的技术条件限制,散兵火力是不足以阻挡步骑兵的坚定冲击的。
德米安再度出场:
只有骑兵的冲击能够在威力上超过散兵。因为在散兵能够列成互相支撑的密集队形之前,骑兵就可以抢先发起攻击。
Demian, Anleitung zum Selbst-Studium der militärischen Dienstwissenschaft, Wien, 1807, Band 2, S. 266.
卡尔大公现身说法:
散兵削弱了攻击的冲力……如果没有密集步兵阵列支援散兵,给予他们动力、持久和稳定,一群散兵就会毫无力量。当正规化的、受过训练的坚定步兵勇猛地以密集队形快速向前推进,并得到了炮兵支援时,散兵是无法阻止他们的……步兵应当以尽可能快速的步伐和尽可能良好的秩序接近敌军,粉碎敌军,决定会战结果……这实际上是最珍惜生命的做法。
Beiträge zur Geschichte des österreichischen Heerwesens, 1872, Erste Heft, S. 138-139.
拿破仑稍作插话:
掷弹兵是战斗队形中的坚固要素……掷弹兵在战斗时必须和所属营大部队留在一起发挥作用,他们一定不能作为散兵。
Correspondance de Napoléon Ier publiée par ordre de l’empereur Napoléon III, 1858-1870, t. IV, p. 454, pièce 3220.
说完理论,不妨看一个简单的散兵悲剧:
1812 年 11 月 28 日,俄国第三西方军团主力来到别列津纳河(Березина)西岸,阻击撤退中的拿破仑大军团。俄军司令奇恰戈夫海军上将知道自己一辈子跟水打交道,根本不懂陆战,便告知来自陆军的军团参谋长伊万·瓦西里耶维奇·萨巴涅耶夫中将
伊万·瓦西里耶维奇,我不知道如何指挥陆战,所以请你率领部队进攻敌军。
萨巴涅耶夫虽是个近视眼,却在俄军中享有散兵专家盛誉,他在革命战争中亲历过法军散兵在起伏地形上的威力,1799 年被法军俘虏后更是与法国军官进行了多次战术交流。鉴于战场上丛林密布,萨巴涅耶夫果断发挥其指挥特长,将俄军第 9、18 步兵师均列成疏开队形,让这些在巴尔干半岛和高加索山地久经沙场的老兵们充分发挥其散兵战经验,给正在勉力坚持的法国第二军造成了相当杀伤。用第二军瑞士老兵莱格勒(Legler)的话说,哪怕让瑞士神射手过来都没法像俄国人这么凶残——4 个瑞士团战前还有整整 1300 人,战后只能集结 300 人而已,瑞士第 2 步兵团损失最为惨重,只剩下 2 名军官和 12 名士兵还能继续作战。


然而,奈伊元帅此时却抓住了俄军队形松散的良机,断然指挥第 4、7、14 胸甲骑兵团(约 400 人)和第 2、7、15 波兰枪骑兵团(约 700 人)冒着不利地形展开猛烈冲击,其结果是,在第二军步兵的协助下,一千余名法军骑兵击溃了整整两个俄军步兵师,不仅抓获 600 余名战俘,还消除了俄军对法军侧翼的威胁,追击了将近四公里。尽管俄军龙骑兵和骠骑兵随后展开反击,先是阻止了法军的推进,后来又夺取了第 14 胸甲骑兵团的鹰旗,却依然未能改变拿破仑大军幸运脱身的事实。
简而言之,密集步兵战列虽然在火力上并非最优解,但还是能够依靠冲击上的巨大优势成为综合考虑两者后的常用解决方案。